集外集拾遗补编

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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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自言自语
  一序
  水村的夏夜,摇着大芭蕉扇,在大树下乘凉,是一件极
  舒服的事。
  男女都谈些闲天,说些故事。孩子是唱歌的唱歌,猜谜的猜谜。
  只有陶老头子,天天独自坐着。因为他一世没有进过城,见识有限,无天可谈。而且眼花耳聋,问七答八,说三话四,很有点讨厌,所以没人理他。
  他却时常闭着眼,自己说些什么。仔细听去,虽然昏话多,偶然之间,却也有几句略有意思的段落的。
  夜深了,乘凉的都散了。我回家点上灯,还不想睡,便将听得的话写了下来,再看一回,却又毫无意思了。
  其实陶老头子这等人,那里真会有好话呢,不过既然写出,姑且留下罢了。
  留下又怎样呢?这是连我也答复不来。
  中华民国八年八月八日灯下记。
  二火的冰
  流动的火,是熔化的珊瑚么?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要烫手。
  遇着说不出的冷,火便结了冰了。
  中间有些绿白,像珊瑚的心,浑身通红,像珊瑚的肉,外层带些黑,也还是珊瑚焦了。
  好是好呵,可惜拿了便要火烫一般的冰手。
  火,火的冰,人们没奈何他,他自己也苦么?
  唉,火的冰。
  唉,唉,火的冰的人!
  三古城
  你以为那边是一片平地么?不是的。其实是一座沙山,沙山里面是一座古城。这古城里,一直从前住着三个人。
  古城不很大,却很高。只有一个门,门是一个闸。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少年说,“沙来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这样的过了三年和十二个月另八天。
  少年说,“沙积高了,活不成了。孩子快逃罢。”
  老头子说,“胡说,没有的事。”
  少年想开闸,可是重了。因为上面积了许多沙了。
  少年拼了死命,终于举起闸,用手脚都支着,但总不到二尺高。
  少年挤那孩子出去说,“快走罢!”
  老头子拖那孩子回来说,“没有的事!”
  少年说,“快走罢!这不是理论,已经是事实了!”
  青铅色的浓雾,卷着黄沙,波涛一般的走。
  以后的事,我可不知道了。
  你要知道,可以掘开沙山,看看古城。闸门下许有一个死尸。闸门里是两个还是一个?
  四螃蟹
  老螃蟹觉得不安了,觉得全身太硬了。自己知道要蜕壳了。
  他跑来跑去的寻。他想寻一个窟穴,躲了身子,将石子堵了穴口,隐隐的蜕壳。他知道外面蜕壳是危险的。身子还软,要被别的螃蟹吃去的。这并非空害怕,他实在亲眼见过。
  他慌慌张张的走。
  旁边的螃蟹问他说,“老兄,你何以这般慌?”
  他说,“我要蜕壳了。”
  “就在这里蜕不很好么?我还要帮你呢。”“那可太怕人了。”
  “你不怕窟穴里的别的东西,却怕我们同种么?”
  “我不是怕同种。”
  “那还怕什么呢?”
  “就怕你要吃掉我。”
  五波儿
  波儿气愤愤的跑了。
  波儿这孩子,身子有矮屋一般高了,还是淘气,不知道从那里学了坏样子,也想种花了。
  不知道从那里要来的蔷薇子,种在干地上,早上浇水,上午浇水,正午浇水。
  正午浇水,土上面一点小绿,波儿很高兴,午后浇水,小绿不见了,许是被虫子吃了。
  波儿去了喷壶,气愤愤的跑到河边,看见一个女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女孩子说,“你尝河水什么味罢。”
  波儿尝了水,说是“淡的”。
  女孩子说,“我落下了一滴泪了,还是淡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丫头!”
  波儿气愤愤的跑到海边,看见一个男孩子哭着。
  波儿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男孩子说,“你看海水是什么颜色?”
  波儿看了海水,说是“绿的”。
  男孩子说,“我滴下了一点血了,还是绿的,我怎么不哭呢。”
  波儿说,“你是傻小子!”
  波儿才是傻小子哩。世上那有半天抽芽的蔷薇花,花的种子还在土里呢。
  便是终于不出,世上也不会没有蔷薇花。
  六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躺在床上,喘着气,脸上很瘦很黄,我有点怕
  敢看他了。
  他眼睛慢慢闭了,气息渐渐平了。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要死了,你叫他罢。”
  “爹爹。”
  “不行,大声叫!”
  “爹爹!”
  我的父亲张一张眼,口边一动,彷佛有点伤心,——他仍然慢慢的闭了眼睛。
  我的老乳母对我说,“你的爹死了。”
  阿!我现在想,大安静大沈寂的死,应该听他慢慢到来。
  谁敢乱嚷,是大过失。
  我何以不听我的父亲,徐徐入死,大声叫他。
  阿!我的老乳母。你并无恶意,却教我犯了大过,扰乱我父亲的死亡,使他只听得叫“爹”,却没有听到有人向荒山大叫。
  那时我是孩子,不明白什么事理。现在,略略明白,已经迟了。我现在告知我的孩子,倘我闭了眼睛,万不要在我的耳朵边叫了。
  七我的兄弟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一个小兄弟是喜欢放风筝的。
  我的父亲死去之后,家里没有钱了。我的兄弟无论怎么热心,也得不到一个风筝了。
  一天午后,我走到一间从来不用的屋子里,看见我的兄弟,正躲在里面糊风筝,有几支竹丝,是自己削的,几张皮纸,是自己买的,有四个风轮,已经糊好了。
  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也最讨厌他放风筝,我便生气,踏碎了风轮,拆了竹丝,将纸也撕了。
  我的兄弟哭着出去了,悄然的在廊下坐着,以后怎样,我那时没有理会,都不知道了。
  我后来悟到我的错处。我的兄弟却将我这错处全忘了,他总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我很抱歉,将这事说给他听,他却连影子都记不起了。他仍是很要好的叫我“哥哥”。
  阿!我的兄弟。你没有记得我的错处,我能请你原谅么?
  然而还是请你原谅罢!
  “生降死不降”
  大约十五六年以前,我竟受了革命党的骗了。
  他们说:非革命不可!你看,汉族怎样的不愿意做奴隶,怎样的日夜想光复,这志愿,便到现在也铭心刻骨的。试举一例罢,——他们说——汉人死了入殓的时候,都将辫子盘在顶上,像明朝制度,这叫做“生降死不降”!
  生降死不降,多少悲惨而且值得同情呵。
  然而近几年来,我的迷信却破裂起来了。我看见许多讣文上的人,大抵是既未殉难,也非遗民,和清朝毫不相干的;或者倒反食过民国的“禄”。而他们一死,不是“清封朝议大夫”,便是“清封恭人”,都到阴间三跪九叩的上朝去了。
  我于是不再信革命党的话。我想:别的都是诳,只是汉人有一种“生降死不降”的怪脾气,却是真的。
  五月五日
  名字
  我看了几年杂志和报章,渐渐的造成一种古怪的积习了。
  这是什么呢?就是看文章先看署名。对于这署名,并非积极的专寻大人先生,而却在消极的这一方面。
  一,自称“铁血”“侠魂”“古狂”“怪侠”“亚雄”之类的不看。
  二,自称“鲽栖”“鸳精”“芳侬”“花怜”“秋瘦”“春愁”之类的又不看。
  三,自命为“一分子”,自谦为“小百姓”,自鄙为“一笑”之类的又不看。
  四,自号为“愤世生”“厌世主人”“救世居士”之类的又不看。
  如是等等,不遑枚举,而临时发生,现在想不起的还很多。有时也自己想:这实在太武断,太刚愎自用了;倘给别人知道,一定要摇头的。
  然而今天看见宋人俞成先生的《萤雪丛说》里的一段话,却连我也大惊小怪起来。现在将他抄出在下面:
  “今人生子,妄自尊大:多取文武富贵四字为名,不以思贤为名,则以望回为名,不以次韩为名,则以齐愈为名,甚可笑也!古者命名,多自贬损:或曰愚,或曰鲁,或曰拙,曰贱,皆取谦抑之义也;如司马氏幼字犬子,至有慕名野狗,何尝择称呼之美哉?!尝观进士同年录:江南人习尚机巧,故其小名多是好字,足见自高之心;江北人大体任真,故其小名多非佳字,足见自贬之意。若夫雁塔之题,当先正名,垂于不朽!”
  看这意思,似乎人们不自称猪狗,俞先生便很不高兴似的。我于以叹古人之高深为不可测,而我因之尚不失为中庸也,便发生了写出这一篇的勇气来。
  五月五日
  无题
  有一个大襟上挂一支自来水笔的记者,来约我做文章,为敷衍他起见,我于是乎要做文章了。首先想题目……
  这时是夜间,因为比较的凉爽,可以捏笔而没有汗。刚坐下,蚊子出来了,对我大发挥其他们的本能。他们的咬法和嘴的构造大约是不一的,所以我的痛法也不一。但结果则一,就是不能做文章了。并且连题目没有想。
  我熄了灯,躲进帐子里,蚊子又在耳边呜呜的叫。
  他们并没有叮,而我总是睡不着。点灯来照,躲得不见一个影,熄了灯躺下,却又来了。
  如此者三四回,我于是愤怒了;说道:叮只管叮,但请不要叫。然而蚊子仍然呜呜的叫。
  这时倘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于蚊虫跳蚤孰爱?”我一定毫不迟疑,答曰“爱跳蚤!”这理由很简单,就因为跳蚤是咬而不嚷的。
  默默的吸血,虽然可怕,但于我却较为不麻烦,因此毋宁爱跳蚤。在与这理由大略相同的根据上,我便也不很喜欢去“唤醒国民”,这一篇大道理,曾经在槐树下和金心异说过,现在恕不再叙了。
  我于是又起来点灯而看书,因为看书和写字不同,可以一手拿扇赶蚊子。
  不一刻,飞来了一匹青蝇,只绕着灯罩打圈子。
  “嗡!嗡嗡!”
  我又麻烦起来了,再不能懂书里面怎么说。用扇去赶,却扇灭了灯;再点起来,他又只是绕,愈绕愈有精神。  
  我敌不住了!我仍然躲进帐子里。
  我想:虫的扑灯,有人说是慕光,有人说是趋炎,有人说是为性欲,都随便,我只愿他不要只是绕圈子就好了。
  然而蚊子又呜呜的叫了起来。
  然而我已经磕睡了,懒得去赶他,我蒙胧的想:天造万物都得所,天使人会磕睡,大约是专为要叫的蚊子而设的……
  阿!皎洁的明月,暗绿的森林,星星闪着他们晶莹的眼睛,夜色中显出几轮较白的圆纹是月见草的花朵……自然之美多少丰富呵!
  然而我只听得高雅的人们这样说。我窗外没有花草,星月皎洁的时候,我正在和蚊子战斗,后来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但见三位得胜者拖着鲜红色的肚子站在帐子上;自己身上有些痒,且搔且数,一共有五个疙瘩;是我在生物界里战败的标征。
  我于是也便带了五个疙瘩,出门混饭去了。
  遂初堂书目抄校说明
  明抄《说郛》原本与见行刻本绝异,京师图书馆有残本十余卷。此目在第二十八卷,注云:一卷,全抄,海昌张阆声。又淡得别本,因复淡以卤录,并注二本违异者于字侧。虽误甚多,而甚有胜于海山仙馆刻本者,倘加雠校,则为一佳书矣。十一年八月三日俟堂灯右写讫记之。
  《说郛》无总目,海山仙馆本有之,今据本文补写。八月三日夜记。
  破唐人说荟
  近来在《小说月报》上看见《小说的研究》这一篇文章里,有“《唐人说荟》一书为唐人小说之中心”的话,这诚然是不错的,因为我们要看唐人小说,实在寻不出第二部来了。然而这一部书,倘若单以消闲,自然不成问题,假如用作历史的研究的材料,可就误人很不浅。我也被这书瞒过了许多年,现在觉察了,所以要趁这机会来揭破他。
  《唐人说荟》也称为《唐代丛书》,早有小木板,现在却有了石印本了,然而反加添了许多脱落,误字,破句。全书分十六集,每集的书目都很光怪陆离,但是很荒谬,大约是书坊欺人的手段罢。只是因为是小说,从前的儒者是不屑辩的,所以竟没有人来掊击,到现在还是印而又印,流行到“不亦乐乎”。
  我现在略举些他那胡闹的例:
  一是删节。从第一集《隋唐嘉话》到第六集《北户录》止三十九种书,没有一种完全,甚而至于有不到二十分之一的,此后还不少。
  二是硬派。如《洛中九老会》,《五木经》,《锦裙记》等,都不过是各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不成为一部书,他却硬将他们派作一种。
  三是乱分。如《诺皋记》,《支诺皋》,《肉攫部》,《金刚经鸠异》,都是《酉阳杂俎》中的一篇,他却分为四种,又别出一种《酉阳杂俎》。又如《花九锡》,《药谱》,《黑心符》,都是《清异录》中的一条,他却算作三种。
  四是乱改句子。如《义山杂纂》中,颇有当时的俗语,他不懂了,便任意的改篡。
  五是乱题撰人。如《幽怪录》是牛僧孺做的,他却道王恽。《枕中记》是沈既济做的,他却道李泌。《迷楼记》《海山记》《开河记》不知撰人,或是宋人所作,他却道韩缕。
  六是妄造书名而且乱题撰人。如什么《雷民传》,《垅上记》,《鬼冢志》之类,全无此书,他却从《太平广记》中略抄几条,题上段成式褚遂良等姓名以欺人。此外还不少。最误人的是题作段成式做的《剑侠传》,现在几乎已经公认为一部真的完书了,其实段成式何尝有这著作。
  七是错了时代。如做《太真外传》的乐史是宋人,他却将他收入《唐人说荟》里,做《梅妃传》的人提起叶少蕴,一定也是宋人,他却将撰人题为曹邺,于是害得以目录学自豪的叶德辉也将这两种收入自刻的《唐人小说》里去了。
  其余谬点还多,讲起来话太长,就此中止了。
  然而这胡闹的下手人却不是《唐人说荟》,是明人的《古今说海》和《五朝小说》,还有清初的假《说郛》也跟着,《说荟》只是采取他们的罢了。那些胡闹祖师都是旧板,现已归入宝贝书类中,我们无力购阅,倒不必怕为其所惑的。目下可恶的就只是《唐人说荟》。
  为避免《说荟》之祸起见,我想出一部书来,就是《太平广记》。这书的不佳的小板本,不过五元而有六十多本,南边或者更便宜。虽有错字,但也无法,因为再好便是明板,又是宝贝之类,非我辈之力所能得了。我以为《太平广记》的好处有二,一是从六朝到宋初的小说几乎全收在内,倘若大略的研究,即可以不必别买许多书。二是精怪,鬼神,和尚,道士,一类一类的分得很清楚,聚得很多,可以使我们看到厌而又厌,对于现在谈狐鬼的《太平广记》的子孙,再没有拜读的勇气。
  关于小说世界
  记者先生:
  我因为久已无话可说,所以久已一声不响了,昨天看见疑古君的杂感中提起我,于是忽而想说几句话:就是对于《小说世界》是不值得有许多议论的。
  因为这在中国是照例要有,而不成问题的事。
  凡当中国自身烂着的时候,倘有什么新的进来,旧的便照例有一种异样的挣扎。例如佛教东来时有几个佛徒译经传道,则道士们一面乱偷了佛经造道经,而这道经就来骂佛经,而一面又用了下流不堪的方法害和尚,闹得乌烟瘴气,乱七八遭。(但现在的许多佛教徒,却又以国粹自命而排斥西学了,实在昏得可怜!)但中国人,所擅长的是所谓“中庸”,于是终于佛有释藏,道有道藏,不论是非,一齐存在。现在刻经处已有许多佛经,商务印书馆也要既印日本《续藏》,又印正统《道藏》了,两位主客,谁短谁长,便各有他们的自身来证明,用不着词费。然而假使比较之后,佛说为长,中国却一定仍然有道士,或者更多于居士与和尚:因为现在的人们是各式各样,很不一律的。
  上海之有新的《小说月报》,而又有旧的(?)《快活》之类以至《小说世界》,虽然细微,也是同样的事。
  现在的新文艺是外来的新兴的潮流,本不是古国的一般人们所能轻易了解的,尤其是在这特别的中国。许多人渴望着“旧文化小说”(这是上海报上说出来的名词)的出现,正不足为奇;“旧文化小说”家之大显神通,也不足为怪。但小说却也写在纸上,有目共睹的,所以《小说世界》是怎样的东西,委实已由他自身来证明,连我们再去批评他们的必要也没有了。若运命,那是另外一回事。
  至于说他流毒中国的青年,那似乎是过虑。倘有人能为这类小说(?)所害,则即使没有这类东西也还是废物,无从挽救的。与社会,尤其不相干,气类相同的鼓词和唱本,国内非常多,品格也相像,所以这些作品(?)也再不能“火上添油”,使中国人堕落得更厉害了。
  总之,新的年青的文学家的第一件事是创作或介绍,蝇飞鸟乱,可以什么都不理。东枝君今天说旧小说家以为已经战胜,那或者许是有的,然而他们的“以为”非常多,还有说要以中国文明统一世界哩。倘使如此,则一大阵高鼻深目的男留学生围着遗老学磕头,一大阵高鼻深目的女留学生绕着姨太太学裹脚,却也是天下的奇观,较之《小说世界》有趣得多了,而可惜须等将来。
  话说得太多了,再谈罢。
  一月十一日,唐俟。
  看了魏建功君的不敢盲从以后的几句声明
  在副刊上登载了爱罗先珂君的观剧记以后,就有朋友告诉我,说很有人疑心这一篇是我做的,至少也有我的意见夹杂在内:因为常用“观”“看”等字样,是作者所做不到的。现在我特地声明,这篇不但并非我做,而且毫无我的意见夹杂在内,作者在他的别的著作上,常用色彩明暗等等形容字,和能见的无别,则用些“观”“看”之类的动词,本也不足为奇。
  他虽然是外国的盲人,听不懂,看不见,但我自己也还不肯利用了他的不幸的缺点,来作嫁祸于他的得罪“大学生诸君”的文章。
  魏君临末还说感谢我“介绍了爱罗先珂先生的教训的美意”,这原是一句普通话,也不足为奇的,但从他全篇带刺的文字推想起来,或者也是为我所不能懂的俏皮话。所以我又特地声明,在作者未到中国以前,所译的作品全系我个人的选择,及至到了中国,便都是他自己的指定,这一节,我在他的童话集的序文上已经说明过的了。至于对于他的作品的内容,我自然也常有不同的意见,但因为为他而译,所以总是抹杀了我见,连语气也不肯和原文有所出入,美意恶意,更是说不到,感谢嘲骂,也不相干。但魏君文中用了引号的“哓辞”“艺术的蟊贼”这些话,却为我的译文中所无,大约是眼睛太亮,见得太多,所以一时惑乱,从别处扯来装上了。
  然而那一篇记文,我也明知道在中国是非但不能容纳,还要发生反感的,尤其是在躬与其事的演者。但是我又没有去阻止的勇气,因为我早就疑心我自己爱中国的青年倒没有他这样深,所以也就不愿意发些明知无益的急迫的言论。然而这也就是俄国人和中国以及别国人不同的地方,他很老实,不知道恭维,其实是罗素在英国称赞中国,他的门槛就要被中国留学生踏破了的故事,我也曾经和他谈过的。
  以上,是我见了魏君的文章之后,被引起来的觉得应该向别的读者声明的事实;但并非替爱罗先珂君和自己辩解,也不是想缓和魏君以及同类诸君的心气。若说对于魏君的言论态度的本身,则幸而我眼睛还没有瞎,敢说这实在比“学优伶”更“可怜,可羞,可惨”;优伶如小丑,也还不至于专对他人的体质上的残废加以快意的轻薄嘲弄,如魏建功君。尤其“可怜,可羞,可惨”的是自己还以为尽心于艺术。从这样轻薄的心里挤出来的艺术,如何能及得优伶,倒不如没有的干净,因为优伶在尚不显露他那旧的腐烂的根性之前,技术虽拙,人格是并没有损失的。
  魏君以为中国已经光明了些,青年的学生们对着旧日的优伶宣战了,这诚然是一个进步。但崇拜旧戏的大抵并非瞎子,他们的判断就应该合理,应该尊重的了,又何劳青年的学生们去宣战?倘说不瞎的人们也会错,则又何以如此奚落爱罗先珂君失明的不幸呢?“可怜,可羞,可惨”的中国的新光明!
  临末,我单为了魏君的这篇文章,现在又特地负责的声明:我敢将唾沫吐在生长在旧的道德和新的不道德里,借了新艺术的名而发挥其本来的旧的不道德的少年的脸上!
  附记
  爱罗先珂君的记文的第三段内“然而演奏Organ的人”这一句之间,脱落了几个字,原稿已经寄给别人,无从复核了,但大概是“然而演奏Violin的,尤其是演奏Organ的人”罢,就顺便给他在此改正。
  一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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