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妃

唐家小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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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陵州城初遇

  八年后,陵州城。
  今日的天气委实奇怪,才初春时节,日光就如此毒辣,仿若要将人的身上烤个窟窿出来。
  街头卖纸伞的大妈生意好得不得了,那些有钱的小姐、公子受不了这炎热的天气,把大妈的伞摊围个水泄不通,指望着她家的纸伞能替他们挡挡这该死的太阳!
  “唉。”人群之外,一个瘦小的郎中叹了叹气,扯了扯道袍领口,摇头晃脑道,“一群无知之人!”
  他转个身,无力地摇摇手中握着的幌子,懒懒的喊出口:“看病,看病。有病早治疗,没病多防治。看不好,不要钱;看得好,各位公子、小姐就赏一点儿!”
  他出来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入手不过几个铜板。现在老百姓都不生病了吗?若自己再挣不到几个银子,就真的会有人要死了。
  “唉,可怜我这个神医没有伯乐赏识,一身叹绝天下的医术便就此埋葬了!”小郎中边叹气,边迈大步子往前走,宽松的衣袍拖在地面,一不留神就会踩到衣角绊倒。
  这不,刚要摔跤时,他瘦瘦的手腕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给抓住。小郎中哇呀呀地叫了两声,便听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神医,快同我去救人!”
  “救人?”闻言,小郎中的脑海一亮,也不顾拽他之人是谁,笑嘻嘻地道,“救人好啊,大爷您慢点儿,咱们在路上商讨商讨诊金如何?”
  “诊金少不了你的!”那个拽他手的人身材高大,肩臂宽厚有力,想必是个习武之人。他那般着急,这生病之人想必于他来说十分重要,说不定还是个有钱的主儿!
  男人将小郎中带到一家客栈,不由分说地跑上二楼,踹开一间上房的门将他带到床边,指着床上的人道:“快替他瞧瞧!”
  小郎中在床边坐下,望着躺在上面的那个人——他眉宇紧皱,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而且他束的发冠居然是镶玉金边的,这真是个有钱的主儿!
  小郎中装模作样地握着男子的手,替他把脉,眉头一皱:“呀!这位公子可是食用了不当之物?”
  “一个时辰前吃了一点儿山里果。”站着的男人答道。
  小郎中疑惑:“仅是吃了一点儿?”他将那个“点”字咬得重了些。男人欲言又止,怕是羞于开口,便道,“吃得多了点儿。”
  小郎中老气横秋地叹道:“愚蠢!”
  “神医教训得是,烦请神医救救我家主子。”男人微微欠身,眉宇间浮上淡淡的担忧。
  小郎中手一摆,说:“不是什么大事,拿纸笔来,我开些药给他吃。”
  “是。”男人转身出门,去向店小二要纸笔了。
  小郎中一个人坐着,有些无聊,也不再似方才那样端着自己。他俯身,细细地瞅着床上男子头上的束发冠,好奇地戳了戳上面那颗红玉,叹道:“真有钱,我要是有这么颗玉石,就够我和云姐姐吃好几年饭了。”
  “神医。”床上的男子忽然虚弱地睁开眼睛,与他相隔不过咫尺距离。
  小郎中被吓得站起来连连后退,惊道:“妈呀,你是要吓死本神医吗?”
  男子吃力地爬起来,对着床沿发呕,然后无力地抬起手臂晃了晃:“水……”
  小郎中惊魂未定,慌慌张张地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喂他喝水。男子喝了些水,缓缓抬头:“我再也不贪嘴,吃那么多山里果了。”
  “傻子,那玩意儿吃多了不搅得你肠腹发酸才怪。”小郎中白了他一眼,喃喃骂道。
  “神医,纸笔来了。”那个跑出去的男人回来了,手里拿着刚要来的纸笔。小郎中见此,连忙松手跑过来,还未应声,便听见身后咚的一声,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上。
  小郎中心里一惊,顿悟过来,不敢回身。
  “三爷!”男人迎上去,将那体弱的公子重新扶上床。
  小郎中战战兢兢地回身,两只手拘谨地搓着:“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神医,你还是赶快写药方吧。”男人催促道。
  小郎中连连点头,唰唰几笔在纸上写好,恭敬地呈给他。
  男人拿过药方看了一眼,便叮嘱床上的男子:“三爷,顾鹰去去就回。”
  “等等!”小郎中拉住那个叫顾鹰的男人,摊开手,“我的诊金呢?”
  顾鹰从腰封间掏出一锭白银,抱拳道:“多谢神医姑娘。”
  他将银子给了小郎中后,便拿着药方离开了客栈。小郎中把玩着白银,用牙齿咬了咬,忽然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件事。
  他唤她神医姑娘?
  他怎么看出了自己是个女儿家!小郎中忙摸着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打扮,有些心虚地回头张望了床上男子一眼。
  他的病情不过是她瞎掰,恰巧蒙对了而已。那药方上的草药名也是她随便写的,治不治得了那个家伙还不一定呢!
  小郎中吸了吸气,蹑手蹑脚地走出客栈,迅速地离开此地。
  还是早些溜走比较好,若是等那个叫顾鹰的发现实情折身回来,不得打断她的肋骨才怪!
  小郎中心惊地逃了出去,攥紧手心里的白银,一路小跑来到了一处河畔。那河畔清浅,水面漂浮着些许青萍,有一座曲折的枯桥延伸至河对岸。对岸是一片粗壮的柳树,时下正为初春,柳条儿翠绿繁茂。
  “打水路那边来了只雀啾啾。”过了河,是一处破旧的姻缘庙。小郎中伏在斑驳的门边,麻溜地说了句口令。
  只见那门“吱呀”打开,里头探出一张好看的脸来:“可挣着钱了?”
  “挣着了。”小郎中利索地闪进姻缘庙,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叫人发现了吗?”方才开门的姑娘看着小郎中那副模样,担心地问。
  进了这庙里,里头的情形才显露出来。这是座废弃的姻缘庙不假,但里头却被人收拾得很干净,做个暂时的落脚处绰绰有余,庙里烧着一团火,火上架着一口黑锅,锅里煮着清淡的青菜粥。
  小郎中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妇和眼巴巴掉泪的孩子,扭头回话:“云姐姐,我穿这身出去委实不方便,方才我骗的那人或许大有来头,来,银锭子给你,你去给奶奶拿些药,再买些吃的回来。”
  “好,我现在就去。”被唤作云姐姐的姑娘接过那锭银子,转身就离开了姻缘庙。
  小郎中透过门缝看着云姐姐走远,这才缓缓转身来到了那老妇和孩子的面前。
  那孩子嘤嘤地抽泣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晚儿姐姐,奶奶会死吗?”
  “奶奶不会死,云姐姐去拿药了,药拿回来,奶奶就会好起来的。”小郎中俯下身,轻轻揉着那孩子的头发。孩子年少,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乖巧地应了声,又眼巴巴地守着自己的奶奶。
  这孩子可怜得紧,前些日子陪着自家奶奶在街头卖白茶,不知怎么的,奶奶就晕了过去。小郎中和云姐姐路过便搭了把手。只是可气的是,这陵州城的大夫都是些没良心的混球,拿不出银子就见死不救!
  没办法,小郎中只好和云姐姐将那孩子和他奶奶带到了这里,寻思着以往几年两人都是骗吃骗喝过来的,小郎中决定做回自己的老本行——行骗,一为自己的生计,二为帮助这可怜的婆孙。
  这小郎中原本也不是小郎中,是个古灵精怪的丫头,还有个甚是好听的名儿——白晚芦,这名儿是她云姐姐取的。云姐姐本名柳萧云,此前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她的主人死在了大漠里。
  而柳萧云,正是在那片荒漠里被白晚芦所救,此后,两人便做了这荒凉世间里的姐妹。
  只是,这柳萧云是个身子骨柔弱的主儿,白晚芦真怕她运气不好,碰见那个大块头的男人。
  白晚芦还真是个乌鸦嘴。
  因为柳萧云真的碰上了那个叫顾鹰的男人!
  急着要给奶奶拿药,柳萧云见到一处药铺就奔了进去,同药铺子大夫说了遍奶奶的症状,叫他拿些合适的药。
  然后,柳萧云将那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了柜台上。
  然而,她将银子那样一放,却勾住了旁侧一人的目光。
  瞬间,一个黑影笼罩下来,柳萧云一怔,便见那银子被人大手一挥收入掌中。她抬头时,恰巧看见顾鹰严肃的脸庞凑近:“姑娘,这银子是哪儿来的?”
  脑海忽然冒出白晚芦的话,柳萧云伸手去夺:“这是我的!”
  “你的?姑娘要是不说实话,我便送姑娘去官府了。”顾鹰抓住柳萧云的手腕,眼神如鹰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柳萧云,柳萧云怕和他对视,总觉得他会探出自己的秘密。
  于是,柳萧云低了低头,道:“这银子……是我捡来的。”
  “哪儿捡的?”顾鹰逼问。
  “我……”柳萧云露出小女儿般柔弱惧怕的样子,心想着,若对方是个坦荡的主儿,定不会过多地为难她。
  果不其然,顾鹰见自己吓着眼前的姑娘了,便松了手,抱拳道:“在下唐突了,只是这银子原本是在下付给一位小郎中的诊金,那小郎中乱开药,差点儿没害死我家主子。所以我看见这银子,才激动了些。”
  柳萧云低着头,眼珠转了转,说道:“这银子是小女子在梨园街捡到的,小女子是个寻常人家的平民,见到这锭大银子,不免动了心。恰逢、恰逢小女子的奶奶生病,因此就……”
  闻言,顾鹰突然握着柳萧云的手背,将那锭银子重新放回了她手心,道:“既然如此,你便拿去吧。反正在下这也将诊金付出去了,这银子也不算是我的,你捡到了,那便是你的。”
  柳萧云一愣,目光惊讶地看着他。
  顾鹰转身等着药铺的伙计,棱角分明的侧脸透着一股硬朗与逼人的英气。
  “公子,你的药好了。”药铺的伙计将桑皮纸包好的药递给顾鹰,顾鹰接过来,道了谢便匆匆地离开了。
  柳萧云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顾鹰手心的温度,她缓缓扭头,看着顾鹰离去的方向,仿若有阵和煦的风自长街拂过,拂至她心间某个地方。
  “姑娘,你的药也好了。”
  柳萧云回过神,道了道谢,将银子递给取药的伙计。
  那药拿回去,治好了奶奶。
  白晚芦将余下的碎银子分了一半给奶奶,奶奶连连推辞,道是两位姑娘救了她的命,她怎敢再受恩惠。
  “这不是恩惠,是买你那半筐白茶的钱。”白晚芦指了指姻缘庙角落的半筐白茶,笑道。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只钱袋,领着孙子说:“阿南,给两位救命恩人磕头。”
  “万万不可。”白晚芦与柳萧云连忙将二人扶起,她们对视一眼,白晚芦道,“奶奶,这买药的钱是晚儿骗来的,因此,我与云姐姐不便露面送你们出城,你们自己要注意安全。”
  “白姑娘和柳姑娘是心善的人,心善的人定不会飘零太久。”奶奶慈眉笑说。
  “承奶奶您吉言,奶奶,云儿送您。”柳萧云搀扶着奶奶左侧,孙子阿南搀扶着奶奶右侧,缓缓地走出了姻缘庙。
  白晚芦转身走向角落里那装着白茶的筐子,伸手捧了些许茶叶在鼻尖闻了闻。茶是好茶,应该能卖几个钱。
  送走奶奶的柳萧云回来,看着白晚芦沉思的样子,问:“有什么新点子了?”
  白晚芦对她俏皮地钩钩手指:“你过来。”
  柳萧云走近她,白晚芦在她耳边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陵州城,风月茶楼。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醒过来,一个个爬了起来,口里啊,只叫得连珠箭的苦……”说书人拍案侃说,在座之人听得津津有味。
  柳萧云做茶女的打扮,背着一筐白茶走进茶楼,拉住小伙计,道:“小哥,买茶吗?我这里有上好的白茶。”
  小伙计往筐子里扫了一眼,问:“多少钱?”
  “不多,三两银子,这半筐都给你。小哥,这半筐的白茶厚实着呢。”柳萧云放下一半的筐子,递到小伙计跟前。
  小伙计却只瞥了一眼,道:“一两银子。”
  “使不得,小哥,若我只卖了一两银子出去,回家会挨骂的。”柳萧云恳求道。
  “挨骂是你的事,一两银子不卖,就去别处卖!”小伙计不耐烦地挥手。
  “哟!这可是苏鼎的首日芽?”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折扇一翻,便见一个穿着富贵的小公子好奇地走了过来。
  柳萧云作揖,说:“公子好眼光,这正是苏鼎的首日芽。”
  “啧啧,苏鼎的首日芽可是好东西。”小公子用手指夹起几片茶叶在指间捻了捻,茶叶很快碎成茶末,“嗬!还是上等的货。”
  瞧见这小公子如此夸赞这筐里的东西,小伙计连忙迎上去,问道:“小公子,这真是上等的货?”
  “啧,你这小伙计,在茶楼做活儿怎的连好茶也不识?这苏鼎的首日芽你该晓得吧?还有,好的茶叶遭手指这么一捏,便会成为茶叶末儿,这小小常识,还要旁人来教你吗?”小公子用折扇轻轻敲打小伙计的脑袋,教训着。
  小伙计嘿嘿地笑着:“这苏鼎的首日芽小的是知道的,既然是好茶,姑娘,你且稍等,我这就去给你拿三两银子买下这白茶。”
  这些小伙计在茶楼做活儿,不是以货识货,而是以人识货。这小公子身着华服,说话头头是道,小伙计便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殊不知,这小公子是女扮男装的白晚芦,这场戏,亦是白晚芦与柳萧云策划好的。
  只是,有演戏的,自然也有看戏的。
  一只雀儿在茶楼门口旋了几圈儿,叽叽喳喳的,不知在急些什么。白晚芦见此情景,原本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漏气几分,心里暗道:“不好!”
  未等她出声,便见茶楼楼栏处走下来一人,那人身材高大、相貌也是一表人才,他便是那同白晚芦照了面,也同柳萧云照了面的顾鹰。
  “等等,既是苏鼎上好的首日芽,怎的只能卖上三两?我家主人也是品茶的行家,愿意出十两黄金买下这半筐首日芽。”
  十……十两黄金!原本转身去拿银子的伙计被惊呆了,这位主子可真是出手阔绰啊!
  “烦请两位跟我上楼,我家主子想见两位。”顾鹰走到茶楼门前,背抵门口,做请状,脸上却笑里藏刀。
  先是小郎中,后是小公子,这茶女姑娘定与这小骗子是一伙的。招摇撞骗到陵州城来了,真是胆子不小!
  白晚芦以折扇遮住半面脸,不晓得说什么。柳萧云低垂头,对着顾鹰作揖道:“公子阔气,小女子做的是小本生意,这半筐首日芽只值三两银子,值不了十两黄金。”
  “值多少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卖茶,我家主子爱品茶。这胃口对了,自然就想见上一面。”顾鹰微微笑着,剑眉下的双眼却夹着凛冽寒光。
  这家伙是个习武之人,她们两个弱女子定是打不过他。若不同顾鹰一起上去,顾鹰当场揭穿她俩的把戏,日后她俩也不好在陵州城混了。
  “既然如此,那姑娘,咱们就随这位公子去见见贵人吧。”白晚芦轻掩脸庞,对柳萧云挑了挑眉。
  柳萧云重新背好半筐白茶,道:“请公子带路。”
  顾鹰带着她们来到了二楼东厢房,白晚芦只看见一片流苏帘后的雕栏上,有位白衣的男子坐在梨花木椅上,双腿搭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口中抛着花生米。
  日光摇曳,白晚芦看不清男子的容貌,但她猜想,他定是那日吃多了山里果的男子。
  “三爷,人带到了。”顾鹰对着那人行了个抱拳礼,白晚芦眼波流转,想着这人的身份肯定不同寻常。
  “陵州城还有这等猖狂之人,给病人乱开药、骗白银,真是好大的胆子。”男子慢悠悠地说着。
  白晚芦轻轻扯了扯柳萧云的袖子,旋即跪下认错:“公子,小女子知道错了。小女子无意害公子,我知道那药方有问题,那抓药的大夫看见药方后一定会阻止顾鹰大侠的,公子最后肯定不会吃到那药的。而且,那锭白银,是小女子骗来救人的。小女子同姐姐两人孤苦无依,在街头偶然救了一位晕倒的老奶奶,可那医馆的大夫却一定要给钱才肯开药,情急之下,才想了这么一个计策,这半筐白茶就是那奶奶送给我们的谢礼。”
  顾鹰忽然回想起在药铺碰见柳萧云的情景,柳萧云确实是拿了那锭银子来买药的。
  雕栏上的白衣人起身,“哗——”地掀开帘子,直朝白晚芦走去,白晚芦瞥了他一眼,忙低下了头。
  那日见他时,他因胃中剧痛而大汗淋漓,没想到这白衣公子竟有如此好容貌。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为人想必也坏不到哪儿去。
  正这样想着,头顶处便幽幽地传来白衣人的声音:“你这衣服是偷的还是骗的?”
  “租的。”白晚芦老实回答,末了补上一句,“一个时辰要一吊钱呢。”
  “嗬,这生意不划算,还不如做回小郎中骗骗白银。”白衣男故作轻松地道出这句话,可明眼人都听得出这是在讽刺两位姑娘。
  真是小气。
  “顾鹰,将她们送去官府吧。”白衣人挺直身体,嘴角挂着坏坏的笑。
  闻言,柳萧云与白晚芦面面相觑,白晚芦更是反应极快,手从袖中伸出捂着脸,立马痛哭起来:“可怜我们两个小女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这世间生存已经如此不易,还要被送进官府在牢狱中了此残生,想到这里,小女子我就痛不欲生,还不如死了算了!”
  “晚儿……”柳萧云伸手抓着白晚芦的袖子,脸上浮现出心疼的神色。
  白衣人与顾鹰齐齐盯着白晚芦,饶有兴趣地看着好戏。
  “云姐姐,来生,咱们再做姐妹吧!既然决定死了算了,我们就一起死吧!”白晚芦痛哭流涕地抓着柳萧云的手,带着她来到了雕栏处。
  路过方才那张桌子,白晚芦还忍不住偷偷顺走了几粒花生米。
  “那里跳下去死不了人的,顶多变残废。要想死的话,还得上楼顶,从那里跳下去,才能死人。”白衣人好意地提醒。
  可是,即使白衣人晓得那两位姑娘不会真跳,却也没能猜中她们真实的想法。
  “别了,这世间的大好河山。”白晚芦夸张地拂泪,忽然搂住了柳萧云的腰身,从雕栏处掠身而下。
  “不好。”顾鹰抢身上前,来到雕栏处往下张望,然而,熙攘的街上却已经不见那两人的身影了。
  顾鹰扭头道:“三爷,这两个人太狡猾了,让她们跑了!”
  “如此看来,那个骗人的小郎中会些身手。”白衣人缓步走到雕栏处,双指摩挲在下颌之处,“有趣。”
  “三爷,顾鹰这就派人去查清楚她们的底细,若只是江湖小骗子也就罢了,怕只怕是别处来的探子和奸细。”顾鹰向来忠心,这种行为诡异的人,让他不得不防。
  “那就交给你了。”白衣人负手,大摇大摆地走下茶楼,“我去万花楼找翠儿姑娘去了。”
  看着三爷离开后,顾鹰又扫了一眼雕栏下的街道,眉峰渐渐地沉下。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红绿交映下,恢复女儿装的白晚芦啃着糖葫芦,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幸好我反应快,逃离了那两个家伙,不然,真要被送进牢狱,那这一辈子就完了。”
  “晚儿,陵州城咱们怕是待不下去了,要去别的地方吗?”柳萧云问。
  白晚芦叹息一声,转身面对着铺满青萍的河面,望着随风摇曳的垂柳与杏花,说:“可惜我还挺喜欢这里,如今却不能多待了。”说完,她转头对柳萧云道,“我们先避避风头,明儿我们就出城。”
  “嗯。”柳萧云点头应道。
  她一向都听白晚芦的,晚儿的性子虽野,但知分寸,柳萧云从不担心她。
  然而,她们并没有等到翌日天明出城,在当晚就遇到了危险。
  约丑时时分,姻缘庙中只剩微弱的烛光,白晚芦与柳萧云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庙外有一批黑衣人正缓缓接近。
  他们的脚步轻且无声,似是练过深厚的轻功。
  忽然,一只雀儿从破旧的窗户缝里飞了进来,落在白晚芦的手背上,轻轻啄着她的皮肤。白晚芦缓缓醒来,雀儿飞到她耳边,喳喳地叫了两声。
  似是听懂了雀儿的语言,白晚芦猛然坐起,推了推柳萧云的身体,轻喊:“云姐姐。”
  柳萧云醒来,揉了揉眼,问:“怎么了?”
  “有人。”白晚芦将柳萧云扶起来,将她藏在了月老像后面,自己前去庙门边查看。
  门外约莫有五六人,个个身着黑衣,身材高大,皆为成年男子。白晚芦想着自己来陵州城所得罪的大人物,只有那个白衣人与顾鹰,怕是他们派来抓她的。
  这可如何是好?姻缘庙只有这扇门可逃离,如今,那几个黑衣人正逼近门口呢。白晚芦回身,看着这空荡的姻缘庙,除了那尊月老像外,别无其他可藏身之处。
  白晚芦迅速将稻草上的席子翻了个面儿,身影一闪,便钻进了月老像后的帷幔里。
  姻缘庙的门被轻轻撬开,黑衣人东张西望一番后,才走进来。
  “老大,没人。”黑衣人扫了一眼庙内,对领头老大说。
  领头老大径直走向凉席处,伸手摸了摸竹篾编织的凉席表层,没有一丝温度,不似有人躺过。
  然而,今日下午,手下明明来报,说这两个江湖骗子进了姻缘庙。线人一直盯着,不见有人出来。
  领头老大的目光像带着寒光的短箭,缓缓地落在了月老像上。
  “去搜月老像。”领头老大下令。
  “是,老大!”
  月老像后的白晚芦与柳萧云一惊,不由得退了退步子。
  躲不过了吗?
  白晚芦侧头看着抱紧自己胳膊的柳萧云,做好了与敌人动手的准备。
  一只手缓缓揭开暗黄色的帷幔,白晚芦将柳萧云拉到身后,趁来人不备,扯过他的手腕便将其扣在怀里,从靴筒里抽出的短匕横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老大!” 剩下的黑衣人惊呼一声。
  白晚芦呵斥道:“闭嘴!”
  柳萧云紧贴着白晚芦,慢慢走出帷幔。
  余下五人慢慢上前将白晚芦两人围住。见自己被人威胁,领头人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白晚芦和柳萧云挟持着黑衣人,渐渐退出众人的包围圈。她皱着眉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等是官府的人,接到报案说最近此处有山匪作祟,所以过来看看。”领头人不紧不慢地说。
  “官府的人?官府的人办案居然这身打扮,有意思啊。”白晚芦并不相信对方的话。
  对方只是平静地道:“如此行动才方便,姑娘又是什么人?看起来身手不简单啊。”
  白晚芦冷笑一声,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姐妹两人在此处歇脚,却遇到一群行为诡异的人的袭击,为护自己性命无恙,只能先得罪一下。”
  彼时,白晚芦已退至姻缘庙门口。
  “云姐姐,去老地方等我。”白晚芦低声嘱咐柳萧云,柳萧云点点头,转身跑开,身影没入夜色中。
  余下的黑衣人见状,正要追捕,白晚芦将匕首逼近被挟持之人的喉咙,道:“不许追!”说罢,她又看向领头人,问道,“我问你,你们是不是那个叫顾鹰的和白衣人派来的?”
  领头人不语,白晚芦心里却猜到了什么,鄙夷地说:“呸!不就是骗了他一锭银子吗?至于这么对我们吗?”
  想到这里,白晚芦狠狠抓着怀里人的肩膀,怨恨地说:“告诉你们家主子,我白晚芦骗的这一锭银子,一为救人,二为生计!不是万不得已,我才不会欺骗他。他若是介怀,老娘日后还他个五倍十倍!”说罢,她一脚踹向被挟持的人的后背,身子迅速向后掠开,逃离而去。
  手下人正欲追上去,领头人却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追。
  领头人肯定地说:“不用追了,她们只是普通人而已。”
  “是,头儿。”
  夜色静得很,也闹得很。
  似这城里头相隔的两处地儿,一为富,二为穷。顾鹰与白衣人是一,白晚芦与柳萧云为二。
  莺巢燕垒处,弥漫着醉人的红。在这里,夜夜笙歌,醉人也醉心。这是陵州城的万花楼,是男人最爱来的地儿。
  万花楼的潇湘阁里,白日里的白衣人靠在软榻上,手里高高举着一本折子,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真是白养了这群人,只会提问题,不会解决问题,这点小事还要爷来拿主意。”
  “三爷,别气坏了身体。”一双柔荑般的手拂过三爷的胸膛,轻轻扯着他的白衣,口吻极其魅惑。
  “美人儿,不急。”三爷一把抓着美人的手,吧嗒地亲了几口,哄着。
  此时,顾鹰推开潇湘阁的门,对此情景,见怪不怪。美人见此,乖巧地从软榻上退下来,离开潇湘阁,将门带上。
  “三爷,只是普通的江湖骗子。”顾鹰道。
  三爷点点头,说:“那且随她们去吧。”
  顾鹰看了一眼软塌案前放置的折子,问:“三爷,那边又催您回去了?”
  “晓得我回陵州城了,不停地催,前臣催、后宫催,烦死了。”三爷烦闷地盯着那本折子,又道,“说是通德和府越那边过河的桥梁断了,要拨国库去修。拨了一次,又跟我道银子不够!这些吃干饭的家伙,不晓得去查查是谁在半路上吞了这些钱,只知道向国库伸手!”
  “三爷准备怎么办?”顾鹰问。
  三爷想了想,道:“这银子我照给,你将我的金令交与老郭的儿子,让他带着人和银子去一趟通德和府越,务必查清第一波银子的去向,若是叫贪官吞了,就让他代替我去整治那些蛀虫。”
  “是。”顾鹰抱拳,转而他又道,“对了三爷,天亮你还去香厨吗?”
  “去!那些个司庖做的菜难吃死了,我得去教教他们怎么做菜。”提及此处,三爷脸上有些许兴奋,他就着软塌躺下,晃着一条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儿。
  “那顾鹰先告退,卯时再来接三爷。”顾鹰说着,背朝门退出了潇湘阁。
  顾鹰口中的香厨,是陵州城的一家酒楼。照当地人的说法,除了宫内的山珍海味,再无美食比得过香厨司庖手里的作品。
  然,周三爷却不这样认为。
  卯时,天边露出灰白色,晨露从娇嫩的红杏上滑落,坠入清浅河塘。
  三爷做司庖打扮,一大早就扛了只竹篮子去城外摘菜。按三爷说,哪怕是清早菜场的蔬果,也不及地里自己摘的新鲜。
  只是,三爷还未出城,便见城门口站着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两个身影正跟城门口的守卫讨好地说:“军爷,我们是要赶早去做买卖的。”
  城门于卯时三刻才会正式开放,此时,距离卯时三刻还差一刻钟,守卫自然不会放她们出去。
  三爷用手指摩挲着下颌,目光在那二人的背影上打转。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快步走上去拍住一人的肩膀,道:“骗子郎中!”
  那背影一怔,缓缓地扭过头。果然是那个骗子小郎中,今儿个,她竟把自己扮作了农妇的样子。
  “公子您认错人了。”白晚芦低低地垂着头,心里却暗骂:“难不成出门踩了狗屎?怎么又碰见他了?”
  “没有错。”三爷指指白晚芦,又指指站在一侧的柳萧云,“骗子郎中,帮凶!错不了。”
  白晚芦暗暗皱眉,忽地抬头扯掉包发的头巾,怒视三爷道:“骗了你又怎样,你想要送我去官府吗?”
  望见她一头青丝散落在肩,三爷后退一步,笑道:“小骗子脾气还挺大。”
  “你才是小骗子!”白晚芦气呼呼地把钱袋从腰间扯下,将里头的碎银子一咕噜全部倒出来递给三爷,“骗你的钱,还给你!”
  看着她手心可怜的碎银子和铜钱,三爷眼睛也不眨地道:“这点银子还不够三爷我塞牙缝,顾鹰已经告诉我你们骗那银子是去救人的,我就不送你们去官府了。”
  白晚芦一怔,与柳萧云对视一眼,又问:“你说话当真?”
  “当真,不过你写假药方治我病一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三爷道。
  “那你想怎样?”白晚芦瞪他。
  三爷将空篮子抛给白晚芦:“接着。”
  白晚芦后退一步,接住篮子,怪异地盯着三爷。三爷却抓住她一只手腕,将一枚令牌抛给城门守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城门。
  “晚儿!”柳萧云不知三爷此举为何意,连忙唤白晚芦。
  白晚芦脚步匆匆地跟着三爷的步伐,扭头喊:“云姐姐,你先回姻缘庙等我。”
  柳萧云看着将她拦住守卫,细眉微蹙,不由得提心吊胆。
  也不晓得那个三爷要将晚儿带去哪儿,不要出事才好。
  不过,三爷带走白晚芦,只是一时兴起。他寻思着一会儿提着满满一篮子的新鲜果菜,那得多沉啊,有个人在身边使唤着,就方便多了。
  “喂,你可以松手了。”白晚芦盯着手腕上三爷的那只“贼手”,提醒道。
  “松手?你跑了可怎么办?”三爷坚决不松。
  这妮子会些功夫,他可不能让她跑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昨晚那群黑衣人是你派来的吧?”白晚芦问。“问那么多对你没什么好处的。”三爷将白晚芦带到一处农家,进院儿就对在院落中劈柴的老人家道,“七叔。”
  白须的七叔直起腰来,将斧头立在地上,笑着招呼道:“三爷来了。”
  “嗯。”三爷点头应道,又拽着白晚芦来到了后院。后院是一片菜园,常见的果蔬与不常见的果蔬都有。
  三爷松开白晚芦的手,撸起衣袖就亲自采摘着生得极好的果蔬,然后往白晚芦手中的篮子里丢。白晚芦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越来越弄不清这个三爷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看起来是个贵家公子,可做农活儿却一点儿也不含糊,真是奇怪。
  但让白晚芦感到更奇怪的是,三爷带着她采摘完果蔬后就回了香厨。三爷要白晚芦给他打下手,他做司庖打扮,直接在香厨烧起了菜。
  看着香厨的人对他毕恭毕敬,白晚芦知晓三爷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于是趁机拍马屁:“三爷,你看起来好生厉害啊。”
  三爷背对着白晚芦,嘴角却忽地翘起:“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呢。”白晚芦自觉地退至一旁,只见三爷揭开灶上锅盖,一股白腾腾的雾气逐渐散开,顿时,香厨厨间里弥漫着醉人的香气,白晚芦咽咽口水,捂了捂咕咕叫的肚皮。
  三爷将锅中菜盘端起,用烧好的清汤在瓷盘周边淋了一圈儿,那盘中用萝卜雕刻的朵朵莲花刹那间盛放,美不胜收。
  “尝一口?”三爷将一双筷子递给愣神的白晚芦,白晚芦顿了顿,接过筷子吃了一朵“白莲”。
  “如何?”话虽是在询问,然而,三爷却似成竹在胸。
  白晚芦咽下那朵“白莲”,激动地道:“好脆!好香!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不算什么,只是一道小菜而已。”三爷负手,阔步去倒了杯茶润嗓子。
  白晚芦眼巴巴地看着那盘美味,试探性地问:“三爷,我可以把这个带回去给云姐姐尝尝吗?”
  三爷转身,抬起左手,示意她随意。
  白晚芦喜上眉梢,在厨房寻了几片桑叶,如获至宝一般小心地将“赤雪莲花”夹在桑叶里,仔细地裹好。
  三爷看着她那一连串动作,双眸缓缓变成弯月,说出的话却不讨喜:“怎么跟没吃过好东西一样?用桑叶包着,会夺了它原本的味道,真是个傻子。”
  白晚芦并未理会他,而是将包裹好的“赤雪莲花”放入随身携带的袋子里。
  “谢过三爷,三爷告辞。”白晚芦轻巧地挪步到三爷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她刚踏出厨房一步,顾鹰便从外面走进来,见到三爷,在他耳边道:“舒妃来了。”
  三爷一怔,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他按住顾鹰的手臂道:“你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话音一落,三爷褪下司庖的衣服,迅速地闪出了厨房。
  远远地瞧见白晚芦正往正门走去,三爷上前勾住她的脖子,低声讨好地说:“是要回姻缘庙吧?来,三爷带你抄近路。”
  说着,白晚芦便被三爷强制性地往后门拖去,白晚芦不明就里地往身后张望,三爷却用他那只大手用力地按着她的脑袋瓜子,使她动弹不得。
  走出香厨,白晚芦挣开三爷的束缚,怒视他道:“痛死了。”
  勒得她的脖子都快要断了。
  三爷后怕地瞥瞥身后,用手指戳了戳白晚芦的额头:“小骗子,带上我一起走。”
  白晚芦嘲讽道:“怎么?三爷有仇家追上来了?”
  “不是仇家,胜似仇家。”三爷说着,摊开手心,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出现在掌心。
  白晚芦两只眼睛都看直了,她一把夺过那锭银子,转而换上笑脸:“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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